幺魂千

海星与水母与蟹与虾与番茄甘蓝香蕉茄子与海兔

他们是世界的礼物

讲一个故事

讲一个故事





车窗隔绝了苦涩的风声与哭声,他闭上一双熬红的眼睛,闭塞的急救车厢里十分安静。



三十分钟前,共处一室的人回来了,打开的木门磕到他的脚,人字拖卡进门底缝里,工友使劲往里推了推门。


两个小时前,他哆嗦着给自己脖子上来了一针,冰冷的针管贴着动脉噗噗跳得厉害。他的手还是有点抖,老毛病。


六天前,他从医院里跌跌撞撞地飘出来,每一步都踩空在他心尖尖上。消毒水味刺鼻得很,阳光刺眼得很,手里的检验报告也难看得很。上头打着个阳字,他一点也感觉不到热乎。


六天零三个小时前,他怀揣着一颗惴惴不安的心攥着几张才刚刚下发的钞票,像只惧光的小鼠,缩进了医院灰白的阴影里。


七天前,他给打工的包工头笑着摸了摸他有些长起来的头发,刺刺的,不舒服。包工头咧开嘴,拍了拍他瘦得可怕的肩膀,将他的工资放到他手心里。他擤擤鼻子,有点想掉眼泪水。干净钱,真是干净的。

包工头皱皱眉头,身体不好要去趟医院,年轻人怎么的,都不爱惜自个儿。

可他不想去医院,一想到小方被送进去的场景就想吐。


三十五天前,半夜,他不知第几天满身是汗地爬起来,满心满眼都是小方的脸,渐渐扭曲成可怕的魔鬼。他撩起自己发黄的短袖,搔搔肚子,那里最近发痒,老出疹子。他从衣柜里翻出一件长袖换上,刚刚好遮得住他双臂,遮得住那些可怕的针孔。

他不想再打针了。他想要好好打工。

他想过大年的时候正经给家里打钱,有一天能开着前头带金属圈圈的车,回家讨个媳妇儿。他想到芳子,可他记不起芳子的模样了。


四十天前,开始干事儿的小方磕了点花花绿绿的新货,灌了两瓶酒,十分得意。小方翘着二郎腿给他讲自己现在的快活日子,哥,现在不愁这个,这都是新出的,效果最好。

小方说着说着打了个酒嗝。

然后小方的笑停滞下来,一秒,两秒。


五十天前,小方又发了条微信给他,自己成了线人。


七十七天前,他收到一条小方的微信,小袁犯了失心疯,扒光了上衣去警察局耍事情,大声喊的赛神仙。他看着头疼,脑袋似乎有些发烧。


百天前,小袁手把手教他如何给自己的动脉上针。小袁其实也就刚刚开始这么干。小袁说,这个很舒服,赛过活神仙。


百天前零十分钟,赛过活神仙的小袁狠狠抽了一口白,可劲儿眯缝起眼睛。


半年前,他跟小方跟在小袁后头,头一回来开上一级的会议。昏黄的老式电灯时不时要闪一下,底下挤着一圈人,黄瘦的。灯在每个人头顶打出一圈模糊暧昧的光晕。在黏稠潮湿的空气里,默不作声地被交替传递的一支窄细针剂,像一条细软的蛇,他颤巍巍地伸出手臂,充满诱惑的蛇上嘴咬了一口。

那长虫在恶人的耳边细细吐信子,从古至今担负教唆的勾当。背负原罪的夏娃被驱逐出极乐园,而现在他也沾染了罪孽——可他没被逐出乐土呀。

他觉得他头顶的光晕愈发明亮,意识变成扑剌剌的大雪纷飞,混沌的白茫茫在视野里炸成斑驳的色块。是神明?是上帝?他不知道。


一年前,他总算挨过了被欠账追着打的日子,大约算苦尽甘来。哪怕他已经尝不出什么苦什么甜了。

一年又四个月前,他见到了小方的那个所谓上家。小方说,那行话叫线人,什么上家。那个姓袁的被他和小方请了一顿酒,客客气气的。

一年又五个月零一天前,他第十次被追债的人打到不能走路,小方把他扶回来,对他说,哥,这样不成,你看你,这都凑了个整。

他问小方,怎么办?小方挠挠头,小方也好不到哪去,我去问问我上家,他有经验。


一年又五个月零八天前,他头回进派出所是被压进去的,而小方前些个月刚从里头出来,据说是小方上家把小方保释出来的。


一年又七个月十九天前,他扣着指甲盖儿挤了点钱出来,买了套连帽衫,地摊货。他整日缩在公交车上,脑门热得出汗,手缩在口袋里不停地抖着,车鸣声很大,风声很大,人声很大,背景音嘈杂成黑白色。

他试着将手伸出去,又觉得车厢里所有人都在看着他。人们冷漠着那些铁青的脸,那些陌生的眼睛里飘忽的目光,让他想起高高在上的高热的聚光灯,连喘气呼出的烟气也无所遁形,轻飘飘一团气也能被照出颜色,投影成阴影。

面前的面生人穿着羊毛毡立领长衣,撑得胀鼓鼓的口袋就在眼底,他觉得那个黑洞洞的口袋能将他的手咬断在里面;身边的面生人拉着扶手,眯眼小憩,斜挎的包拉链开了一点,不大,刚好够两根手指,意识到这一点,他快被这个包吓到魂灵出窍。

如坐针毡,胸腔发闷,这感觉无比真实。他像个挣扎着想寻求解脱的溺水的人,也像条上岸来走投无路的奋力跳跃的鱼。


一年又八个月前,他和小方欠了一屁股债。不知求的什么人,不知借了谁的钱,不知贷的多少款。一个单薄的数字后面一溜儿的零,他打这么大来从不知道这样大的数字,紧接着天旋地转。


一年又十个月前,他之前挑挑拣拣省下的底子耗个精光。


两年前,小方暗搓搓地半夜叫醒他,俩人溜出工棚,小心翼翼点着火,学着抽白。


两年又一个月前,他听小方说,芳子嫁人了。芳子是小方的姐姐,肯定没错。小方说对方也有手抖的毛病,然而人家手上捏着车钥匙圈呢,明晃晃一圈金属,中心辐射三个尖细的角。

叫什么来着,奔、奔什么的?不知道。他手心里攥着那个天大地大的小纸包,觉得不重要了。


两年又三个月前,他发现小方自个儿总缩在角落里办事儿。办什么?小方笑嘻嘻的,答他,舒服事儿,哥你算我半个姐夫,我告诉你,你别告诉别人,咱一起啊。

他那时诸事不顺,想大约只是偷个懒、抽口烟,没什么的。


两年又十个月前,他和小方在城里摸爬滚打许久,总算找着合适的活计。刚开始总累人得很,几乎像只畜生,除了吃和睡就只能埋头哼哧哼哧地干活。小方比他小,吃不消些,成天抱怨。他左耳进右耳出,低头算着能不能省点钱给芳子捎点城里货回去。


四年前,他跟小方拎着大包小包来城里打工。芳子泪汪汪的,眼角哭得一片红。他安慰那个女孩子,迟早会回,别哭了。大闺女的妆花了一脸,捏住他蛇皮袋的另一角,温言软语里掺着哭腔糊成一片,说我怕我等不到你。他伸手想抱抱她,腾不出手。

小方在一边笑嘻嘻地看他红透一张脸,结果小方被芳子打了一计。


十年前,他颤巍巍地伸出手,偷偷摸摸去勾隔壁姑娘的小手指。那个姑娘抱着只小狗,猛地回头来,只瞅着他手抖呀抖,耳尖红得像染了胭脂。


十五年前,同村有个老光棍老过去了,他听隔壁小姑娘说老光棍总磕不干净的东西,小姑娘拉着她弟弟,叫小方别害上那样的坏东西。他支棱着耳朵听得仔细,小小年纪尚还憧憬着闲书里的永恒,他觉得他应该把她的话记在心尖尖上了。


十七年前,隔壁搬来一户方姓人家,育有一双儿女。小男孩子跑过来找他玩,头一次见面,小方问他,哥,你手咋回事?


十八年前,他在地里看着自家的瓜,快要成熟的瓜油光水滑,一个个连成一溜,十分喜人。同村总赖账的老光棍拐着个锄头叼着烟,走过来问他要瓜,他没给。他臂膀上挨了一锄头

母亲晚上边哭边给他上药,骂那个人,也骂他,干嘛不把瓜给他,好歹保只手。他没吭声,再后来没忍住,跟着母亲一起哭。




“文中的他没有名字,希望现实中也没有人的名字能套上他的故事。” —— 尾记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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